中文摘要

本研究者运用叙事结构分析和及物性系统分析等手段，对中美两家主要新闻媒体对北大大西洋公约组织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报道进行了批评性话语分析。通过分析对比这两篇报道，研究者希望揭示话语是如何被意识形态所左右的，而这种意识形态如何通过系统地掩盖社会矛盾来与占统治地位阶级一系列的社会、心理和认知倾向相关的。

关键词：及物性系统 权力 批评性 话语分析 叙事结构

English Abstract

This essay uses critical approach to analyze two news stories, taken from leading media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which hold different stand points towards the NATO’s bombing of Chinese Embassy in Yugoslavia in 1999 Kosovo crisis. The two news items are analyzed primarily to show the way in which discourse is exploited by ideology, which by concealing social contradictions systematically relates to some set of social, psychological, and cognitive interests of the dominant class. The analysis also intends to demonstrate how discourse helps to constitute social structure including the system of knowledge and belief and the relations between social identities.

Key words： 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 narrative structure, power, transitivity

一、导言

语言学家们长期以来都很关注如何通过对话语（discourse）的分析找出其中所反映出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群体之间的关系。罗杰·佛勒（Roger Fowler）和甘瑟·克里斯（Gunther Kress）就是最早把现代社会批评理论介绍到语言学界来的学者，成了第一批批评语言学家。这两位批评语言学家不把话语当作反映社会关系的纯洁的工具，而是接受了福科（Foucault）对话语的定义“话语是有系统地组织起来的、反映某一社会集团的意义和价值观的话语。……这些社会集团限定、描述、并控制关于它自身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不可说的，不管是边缘的还是中心的。”（陈中竺）。因此，批评语言学家所做的就是分析话语的结构，从而寻找一些突出的政治的和意识形态的特征，通过这么做来揭示话语是如何建构和再现权力（power）关系的（Jaworski & Coupland 1999）。

批评语言学的哲学基础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的新马克思主义（Neo-Marxism）和法兰克福学派（Frankfurt School）的社会批评理论。他们把社会看作一个有机的整体，其所有组成部分都是某种权力的反映。佛勒和克里斯还受到了米歇尔·福科的影响。福科的理论大胆挑战认为“知识是纯粹的”的传统观念，揭示了知识和权力的不可分割性。一方面，所有知识都是一种特殊权力体制的结果，另一方面，各种形式的知识构成了他们所描述和分析的社会现实：“权力与知识直接地相互包含……不存在任何没有相关知识领域之构成的权力关系，也不存在任何没有同时包含和构成权力关系的知识”（Foucault 1984；转引自麦克尼1999。）通过各种不同的话语，权力-知识复合体的效果得到了重新安置：“正是在话语中，权力与知识结合在一起”（Foucault 1976；转引自麦克尼1999）。佛勒和克里斯的理论的语言学基础是萨皮尔——沃尔夫（Sapir-Whorf）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 determinism）和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的学说，以及韩里德（Halliday）的功能语法理论中的“语言的社会符号学理论”。

本论文将运用批评的方法分析分别来自美国和中国主流媒体的两篇新闻报道（参见附录），这两篇新闻对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对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轰炸持截然相反的态度。通过分析这两篇报道，研究者希望揭示话语是如何被意识形态所左右的，这种意识形态如何通过系统地掩盖社会矛盾与占统治地位阶级一系列的社会、心理和认知倾向相关的。（Oliga 1996）。研究者还希望籍这篇分析文章来揭示话语是如何在建立社会结构（包括知识和信仰体系，以及社会实体间的相互关系）。分析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采用美国语言学家威廉·拉波夫（William Labov）和阿兰·贝尔（Allan Bell）的叙述结构理论，第二部分采用语言学家韩里德（M.A.K. Halliday）的及物性语言理论。

二、新闻报道结构的分析

本文所分析的两篇新闻话语资料都是对1999年5月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这一事件的报道，并且就发布在同一天。甲新闻来自北约领导国——美国的重要新闻媒体美国广播公司（American Broadcasting Company）的网站ABCnews.com，题为《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中方称事故中4死20伤（NATO Hits Chinese Embassy：China Reports four Killed, 20 Injured in Mishap）》。乙新闻来自事件中的受害方——中国的执政党和政府的最重要的报纸《人民日报》的电子网站Peopledaily.com，题为《综合报道：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北约导弹袭击》。两篇新闻的全文请参见文后的附录1和附录2。为方便分析解释，本研究者为新闻资料的每句话都进行了编号，以使读者能迅速找到分析中所提到的资料内容。

新闻是一种叙事体（story），它是现代人类用以记载最重要的经历和事件的方式。美国语言学家威廉·拉波夫认为一个叙事体从结构上讲可以分成六个组成部分：摘要、时间地点、事件进程、评价和结尾和结局（Labov 1967）。叙事体结构的作用不仅是反映了人类的经历而且“转换（transform）”了事件的性质。另一位美国语言学家阿兰·贝尔（Allan Bell 1999）对新闻报道的分析就是这一观点的上佳例证：新闻叙事体由于所表现的事件往往比个人叙事体更加复杂，并且由于受到产生它的新闻机制的制约和整个新闻编辑过程的影响，新闻叙事体和个人叙事体在叙事结构顺序上通常是不同的。

（一）、新闻摘要部分的比较

本文分析的两篇新闻话语都包含有一个标题和一段导语（即新闻的第一段），这两个部分浓缩了事件的主要进程和基本的要点（参见表一）。甲新闻的导语叙述了两条主要信息：（一）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二）北约解释说他们这次军事行动是一次失误。贝尔（1991）认为，新闻标题又是导语的进一步概括。但有意思的是，甲新闻的标题比它的导语还多提供了一条信息，也就是中国方面所受到的人员伤亡。实际上，对于报道记者来说，导语部分是一篇新闻的摘要（abstract）部分，而标题则往往在最后的时候才加上去。因为给新闻加标题通常不是由记者本人说了算的，而是由版面编辑负责的。如果这样看，我们可以推断甲新闻记者最关心的问题是北约进行了什么军事行动以及导致这种行动的原因是什么。至于军事行动造成的直接结果，也就是伤亡情况被排除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以外，直到正文的第四段才给予说明。实际上，就是新闻标题对于伤亡的信息给予的重视也不像其他两条信息那样：主标题语句“NATO Hits Chinese Embassy（北约击中中国大使馆）”用的是彩色加大的字母，而“Four killed, 20 injured in mishap（事故中四人死亡，20人受伤）”则以与正文颜色相同的黑色标出，放在主标题的右下方，字体也小得多。这样一来，这一部分标题所包含的信息强度又被有意减弱了。因此，甲新闻的导语和标题最终还是把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寻找事故原因上面。

与ABC的新闻形成对比的是，由新华社记者撰写的发表在《人民日报》网站上的乙新闻，其标题的主语为“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而不是“北约”，视角从中国方面出发。新闻导语主要提供了两条信息：（一）北约的袭击，还附以导弹的确切数量来证明新闻的可信性；（二）袭击的结果，包括死亡、失踪、受伤人数和使馆建筑遭到损坏的情况。（参见表一）。导语中根本没有提到可能导致这次行动的原因。对导弹轰炸造成损失的详细描述把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中国的损失这一方面，也为下文表达中国方面对事件的强烈反应奠定了基调。

（二）、新闻正文部分的比较

如上文所述，贝尔（Bell 1999）认为新闻叙事体的事件记叙顺序和个人叙事体是不同的。这是因为，从时效性考量，新闻报道的叙述通常并不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进行：事件的结果往往写在原因的前面。同时，因为编辑经常根据版面或其他需要删减文章字数，而且一般是从新闻的最后开始删起，所以新闻记者也就按照手头掌握信息的重要性，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信息写在前面，不太重要的放在后面。这样，如果两篇新闻提供的信息大致相同，而叙述顺序不同，就可以反映出两篇新闻报道的作者对于各种信息重要性的不同判断了。具体到本文所分析的两则新闻，由于轰炸牵涉到北约、中国和国际政治局势，一般读者会期待以下几方面的信息：（一）有关轰炸本身；（二）轰炸的直接结果；（三）分别来自北约、中国和国际社会的反应。本研究者对两则新闻所传达的信息进行了逐句的统计（一句话可能包含不止一个信息），发现两则新闻确实包含上述读者一般会期待的几方面信息，但不同的是它们在组合这些信息的顺序上和各方面信息的篇幅比例上却大相径庭。

甲新闻共47句，有19句话都是关于这次北约轰炸行动是否是一个失误的论述（甲-第1-3句，7-19句，25-27句），占整篇新闻句子数量的40.4%。其中有3句是在新闻最前面的位置，还有13句放在第一个小标题之下。而描写中国方面反应的只有4句话，占句子总数的12.8%。这4句话大都分散于文章的中间部分（甲-第20-22句，29句），和有关俄罗斯反应的描述放在一起，而且在数量上还不如有关俄罗斯的句子多（甲-第20句，23句，24句，43-45句，47句）。同时，有关中方激动反应的描述还夹在五角大楼发言人培根（Bacon）的评论（甲-第19句）：“没有办法避免意外破坏或无意的恶果（There is no way to avoid collateral damage or unintended consequences）”和美国总统克林顿对北约在南斯拉夫军事存在的合理与必要性进行的解释（甲-第25-27句）当中。此外，甲新闻作者还把关于中方反应的最主要描述（甲-第20-22句）和文章三处有关中国蒙受损失的描写分割开来。第一处有关中方蒙受损失的描述在第4句，而第二（甲-第28句）、三处（甲-30-33句）都在第三个小标题“混乱与硝烟（Chaos and Smoke）”之下，并且紧接下来就是关于南斯拉夫在北约空中打击中受到的损失以及整个战争的情况（甲-第34-42句）。相比之下，中国的损失不但是小巫见大巫，而且显得“虽在意料之外，也在可能之中。”（参见表二）这样一来，中国方面的反应就显得比较冲动。总之，所有上述信息顺序和比例的安排一方面削弱了对北约轰炸中国造成损失的描写效果，另一方面突出了对轰炸是否为失误问题的探讨。这一探讨尽管文中并未作出定论，但是却以克林顿对北约打击南斯拉夫军事行动的道义上的肯定而告终。

乙新闻的叙述顺序和甲新闻非常不同。在这则共32句话的新闻当中，9句（28.1%）是有关中方损失和伤亡人数的描写，其中4句为直接描写（乙-第1句，8句，9句，11句），5句为间接叙述（乙-第12句，15句，18句，19句，22句）。在导语这一段，记者首先报道了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这一主要事件（乙-第1句），紧跟着就是给出了中方的伤亡人数和损失情况，把整个新闻的重心放到了中国这一边。继对中国伤亡损失的报道之后，记者在第2句称轰炸为“对中国主权的粗暴侵犯”，接着顺理成章地描述中国政府的反应（乙-第3-4句）。文章以后有关中国对北约轰炸谴责和控诉的部分（乙-第2句，3句，15-17句，19句，21-23句）也毫无例外地尾随在对中方伤亡损失的描写之后（详见表二），篇幅上也占了整个新闻的28.1%。至于有关此次事件是“蓄谋”还是“意外”的讨论，尽管在甲新闻中占有很大比例，在乙新闻中却只在最后一段才间接提到（乙-第31句），只占全篇句子数量的3.1%，与甲新闻的40.4%相去甚远。另外，在甲新闻中总是放在中方反应前后的俄罗斯的反应，在乙新闻中则被安排在了比较靠后的地方，并且是在南斯拉夫外交部长和联合国秘书长的声明之后。中国新华社记者的这种叙述顺序，其作用是突出中方的损失和对中国北约粗暴行为的谴责。

由上述分析可知，在新闻传播过程中，不仅新闻内容是有意义的，就连新闻的形式也是有意义的。美、中两位记者对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这同一事件的两篇报道在提供的信息类别上大致相当，但在组合这些信息的顺序与比例上却大相径庭，通过形式的改变达到了传达不同意义的作用。两篇主题相同都立场鲜明地站在各自的国家一边，而且都很善于让谋篇布局最好地为自己阐述的观点立场服务。两家新闻媒体的普通受众均远离发生事件的国度，他们同时看到这两篇不同新闻的机会是比较小的。自然地，在接受了他们所能看到的那篇新闻的意义以后，他们对这一事件的认识就形成了，或者说，他们受到控制的认识就形成了。新闻记者用他们的文字悄悄地改变了他们所反应的世界，也改变了读者的世界。在这一过程中，读者是被动的受众，新闻媒体掌握了话语的权力。

为了进一步证明研究者的观点，下文将用另一种方法来分析这两则新闻。

三、及物性（transitivity）理论对新闻语法特征的分析

在这一部分，研究者将采用韩里德（M.A.K. Halliday）的及物性系统理论来分析新闻话语。韩里德对语言持的是一种“功能（functional）”观和“社会符号（sociosemiotic）”观（Halliday 1994）。他认为，语言作为一种社会交往的符号工具，是一个由若干可供人选择的子系统组成的系统网络（system network），每一个子系统（如时态系统、人称系统）都可以通过表达某种语义来实现特定的社会交往功能。也就是说，人们使用语言的过程就是根据自己社会交往的需要在语言的系统网络里选择的过程，而选择的结果的具体体现就是人们使用的不同的语言形式。决定某一选择的力量不外乎有两种：一种是语言使用者之间已有的社会关系，另一种是语言使用者想要建立的社会关系。这也就意味着，一方面，我们创造话语和对话语进行解释都必然受到社会和意识形态的影响。另一方面，我们使用语言，是对社会习俗和意识形态的再现和强化，能帮助我们保持使已有的社会关系或者使新的社会关系合理化（陈中竺 1995）。

及物性（transitivity）是语言的概念功能（ideational function）的一个语义系统。其作用在于把人们在现实世界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分成若干种“过程”（process），并指明与各种过程有关的“参加者”（participant）和“环境成分”（circumstantial element）（胡壮鳞，朱永生，张德录 1989）。

及物性系统包括六种不同的“过程”：⑴物质过程（material process），表示做某件事情的过程；⑵心理过程（mental process），表示感觉、反应和认知等心理活动的过程；⑶言语过程（verbal process），通过讲话交流信息的过程；⑷关系过程（relational process），反映事物之间处于何种关系的过程（如归属）；⑸行为过程（behavioral process），如呼吸，叹气，哭笑等生理活动；⑹存在过程。真实世界中所发生的事件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或不同的“过程”来表现。而具体为什么要选择其中一种“过程”，或者某一个“参加者”来表现一个事件是有着文化或政治上的意义的。本文所分析的两则新闻中，不同种类的“过程”在不同的参加者之中的分布是不均匀的，而这种分布上的不均匀是记者根据自己希望实现的社会交往而在语言系统中进行选择的结果。

在分析两则新闻时，研究者发现物质、言语、存在和心理过程是两篇新闻里使用的最主要的过程。在甲新闻的105个过程里，有100（95.2%）个是属于上述四种过程之一；而乙新闻的80个过程中71个（88.8）属于上述四种过程之一（参见表三）。这种情形是符合这两篇对轰炸事件、相关言语、心理反应主要内容相符合的。因此，以下的分析只涉及这四种“过程”。

由上表甲、乙新闻中各种过程的比例分配来看，两篇新闻差异并不明显。但是，及物性系统中，除了过程的类型外，过程的参与者也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物质过程中的动作者（Actor）、言语过程中的讲话者（Sayer）、和心理过程中的感觉者（Senser）的选择尤为重要。因为这三种参加者都是话语所体现的主要的行为者（Agent）（在下文中，为方便起见，对这物质、言语、心理过程简称三种过程）。就好像“顽皮的小强惹怒了妈妈”和“妈妈对顽皮的小强怒气冲冲”虽然可能描述的是同一件事情，但是由于选择了不同的行为者，前后两者者给人的印象却非常不同。在对甲、乙两则新闻进一步统计以后，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在行为者的选择上是有显著的差异的（参见表四）。

在表四中，研究者把动作者、讲话者和感觉者统归为行为者，并且根据新闻事件内容把行为者分为五类：（1）北约，包括北约组织、行动、军事装备、官员等；（2）中国，包括中国政府、官员、媒体、人民等；（3）俄罗斯，包括俄罗斯政府，官员，媒体；（4）南斯拉夫，包括政府，官员，媒体；（5）其他行为者，即不属于以上四类，或不太明确的行为者。每类行为者表格中的第一行都表示该行为者在新闻中参加某种过程的数量（如：北约这一类的第一行第一个数据36就代表在甲新闻中，由北约作为行为者参加的物质过程有36个）。每类行为者表格中的第二行都表示该该行为者在新闻中参加某种过程的数量占该新闻中北约作为行为者参加的三种过程总数的比例（如：北约这一类的第二行第一个数据72%就代表在甲新闻中，由北约作为行为者参加的物质过程占北约作为行为者参加的三种过程总数的比例为36/50=72%）。每类行为者表格中的第三行都表示该该行为者在新闻中参加某种过程的数量占该新闻中三种过程总数的比例（如：北约这一类的第三行第一个数据42.9%就代表在甲新闻中，由北约作为行为者参加的物质过程占甲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比例为36/84=42.9%）。

在甲、乙新闻的比对之后，我们首先发现各类行为者参加的三种过程在两则新闻中所占比例是不同的。甲新闻中，北约是最主要的参加者，它参加的三种过程占甲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60%。中国和俄罗斯参加的过程数量大致相当，分别占三种过程总数的15%和13%。很明显，北约所占比例比中、俄都大很多。本来轰炸事件是涉及到北约和中国双方的大事，但在甲新闻中，北约唱主角，中国却是次要角色。记者这样的安排，用意是让读者少注意中国方面的情况，少为中国遭到的不幸感到遗憾，少怀疑北约在行动中的正义性。乙新闻中，北约与中国参与的过程数量差距没有那么大，两者所占比例分别是42%和32%，而俄罗斯则只占了7%。这样的安排表明记者对北约的行动和中国的反应都比较关注。

其次，具体到每一种过程的参加者，两则新闻在一些方面也存在有趣的差异。例如，对比两则新闻言语过程的参加者，我们就会发现，甲新闻中最主要的言语活动行为者是北约。北约参加的言语过程11个，占它所参加三种过程总数的22%，占甲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13.1%。而中国的参加的言语过程少得多，只有4个，虽然占它自身参加过程数的30.8%，但是只占整个甲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4.8%，仅仅是北约参加言语过程的三分之一强。在乙新闻中，中国反客为主，成为乙新闻最主要的言语活动行为者。中国作为行为者的言语过程有8个之多，占它参加的三种过程总数的42.1%，占乙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13.3%。而反过来，北约参加的言语过程只有1个，只占其自身参加三种过程数的4%，在乙新闻三种过程总数中所占比例更小，只有1.4%。两位新闻记者在使用言语过程中不约而同地“厚此薄彼”现象值得我们深思。根据常识我们知道，在发生重大国际事件之后有关政府组织都会及时派发言人阐明自己的观点立场。而反观甲、乙两则新闻，甲中只有北约和五角大楼发言人的讲话，没有中国政府发言人的讲话，中国参与的言语过程或是媒体的报到或是使馆人员的话；乙中只有中国政府发言人的讲话，而没有北约方面发言人的讲话。如此大的反差，两位记者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根据两则新闻的发稿时间和内容来看，两篇新闻的写作时间应该大致相同，并且是在北约和中国双方的发言人都阐述了己方立场之后。这样看来，对方发言就是有意被忽略掉了。两则新闻的作者（或者是编辑）把对方的话语压缩到了最少，这样他们各自的读者能够接触到对方不同立场和解释的机会就被降到了最低。同样地，甲、乙新闻作者在心理过程行为者的选择上，也是泾渭分明。甲新闻中只有北约是最主要的心理过程行为者，它共参与3个心理过程，占甲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3.6%，而中国参与的心理过程只有一个，占1.2%。乙新闻中北约参与的心理过程根本没有，而中国作为行为者的心理过程有5个，占乙新闻三种过程总数的8.3%。心理过程体现的是行为者的感情，反应和认知的过程。在新闻话语中被“剥夺”了心理过程的一方，自然也失去了表达自己的思考和感情的场所。由此我们再一次体会到，新闻媒体在传播过程中如何通过话语控制读者的观点立场。

为了进一步说明问题，研究者还统计了两则新闻中体现北约和中国行为者在三种过程中的行为的动词（参见表五）。在甲新闻中，像kill （使死亡）, injure（使受伤）, damage（摧毁）这一类词主要集中在“飞机”、“炸弹”、“飞机”这种非生物行为者参与的过程里，或者在普通的北约飞行员作为行为者的过程里。“火药味”没那么浓的词如“发生”和“开始”就被用在北约军事行动作为行为者的过程里。在北约组织作为行为者的过程里，有四类动词。第一类和袭击有关，第二类和北约避免悲剧的发生有关，第三第四类分别是在言语过程和心理过程中出现的动词。在北约官员作为行为者的过程里，动词主要都是与解释有关的动词。而在乙新闻中，北约组织作为行为者的过程里所用的动词大多都是含有攻击性的，如bomb（轰炸），kill（杀死），attack（攻击）。仅有的一个言语过程的动词是含有贬义的“狡辩”。

甲新闻里中国为行为者的过程虽然不多，但还是可以被分成至少四类。第一类是和轰炸的牺牲者有关的，如die （死亡），find（寻找）；第二类是和中国对轰炸的反应有关的，这类动词都是一些攻击性动词，如smash（砸碎）和bombard（攻击）。这两类动词的数量是相同的，创造出了中国作为行为者既是轰炸的受害者又同时是实施暴力者的双重形象。第三、四类分别是心理过程和言语过程的动词。乙新闻里中国作为行为者的过程中动词主要有两种。一种有关受害者，不仅有关受害者的伤亡，还有关于罹难记者的生前工作，如“赴任”和“坚持采访”。另一种与中国对轰炸的反应有关，主要是对别约的谴责和抗议以及对四者的哀悼。如此一来，就创造出中国作为轰炸受害者既愤慨又悲痛的形象。从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对于同一事件的报道两位新闻记者再次进行了不同的语言选择，而这种选择是具有政治意义的。

四、结语

本研究者运用叙事结构分析和及物性系统分析等手段，对中美两家主要新闻媒体对北约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的报道进行了批评性话语分析。分析的发现主要有：（一）从叙事结构角度讲，尽管两则新闻所提供的信息种类大致相同，但是在谋篇布局上却刻意把各自所要强调的观点和事实比较集中地安排在较前的地方，而把所要掩盖或削弱的信息比较分散地放在较靠结尾的地方；（二）从及物性系统角度讲，新闻记者通过选择不同的过程，或者在过程中运用性质不同的动词，剥夺传播客体中与其对立一方在话语中“说话”、“感觉”甚至“行动”的权力，给自己一方装上“扬声器”或者“传感器”，从而更多地把自己的意志加于新闻之上。

研究者希望通过分析对比这两篇新闻话语来揭示，在新闻传播的过程中，权力-话语的复合体如何改变了我们的世界。换句话说，由国家或者某社会集团在拥有庞大的采集和处理信息手段的媒体以后，如何能利用自己作为受众重要可靠的信息来源的地位，通过记者和编辑，藉着语言的选择，把他们的意志和观点传达给受众，把他们不愿意传达给受众的信息掩藏起来，同时这种选择又是如何被巧妙地被新闻的“客观公正”所掩盖。认识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清楚地看到国家的权力和媒体的权力是如何通过新闻话语作用于普通受众的。

总之，话语是一种权力的体现，掌握话语的人或集团就掌握了意识形态的控制权，而没有话语权力的人就有可能被控制。话语同时又是掩盖这种控制的手段，掌握话语权力的人或集团可以通过话语中结构、语法、或词汇等的变换来掩饰这种权力的控制。

参考文献

中文部分

陈中竺（1995）：《批评语言学研究》。北京硕士学位论文。

麦克尼，L.，贾缇译（1999）：《福柯》，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英文部分

Bell, A., （1991）. “News Stories as Narratives” in Jaworski, A & Coupland, N （eds.）（1999）The Discourse Reader, London： Rouledge.

Foucault, M., （1976）.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An Introduction, trans. of Histire de la sexualité, vol. 1： La Volonte de savoir by R. Hurley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8）.

Foucault, M. （1984）. The Care of the Self, trans. of 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vol.3： Le Souci de soi by R. Hurley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85）.

Halliday, M.A.K （1994）. 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 London： Edward Arnold.

Jaworski, A & Coupland, N （eds.）, （1999）. The Discourse Reader, London： Rouledge.

Labov, W., （1967）. “The Transformation of Experience in Narrative” in Jaworski, A & Coupland, N （eds.）（1999）The Discourse Reader, London： Rouledge.

Oliga, J. C. （1996）. Power, Ideology, and Control, New York： Plenum Press.

附：

甲新闻，摘自1999年5月8日ABCNEWS.com

（1）WASHINGTON, May 8 —Allied bombs destroyed the Chinese embassy in Belgrade by mistake because it was thought to be a weapons supply depot, NATO officials admit.

（2）“The wrong building was attacked,” spokesman Jaime Shea told reporters at NATO headquarters in Brussels, Belgium.

（3）“This was a terrible accident.”

（4）The event immediately triggered an urgent NATO investigation because the error suggests a problem with the targeting process.

（5）Four died, including two Chinese journalists and the wife of one of the journalists, Chinese [s]tate television reported Saturday.

（6）As many as 20 are reported injured.

Right Location, Wrong Target?

（7）The NATO plane that hit the embassy building Friday night was supposed to bomb a Yugoslav government building called the federal Directorate of Supply and Procurement, NATO and Pentagon spokesmen said Saturday.

（8）Military officials speaking on condition of anonymity said the fault might lie with NATO military planners in Brussels rather than with the pilot of the plane that dropped the bomb.

（9）“You’re given a set of coordinates.

（10）If the coordinates are for the wrong building, the pilot is not going to know,” one official said.

（11）Previous mishaps during NATO’s bombing campaign against Yugoslavia occurred when bombs or missiles misfired or landed in the wrong spot.

（12）This time, the precision-guided weapon that hit the embassy apparently followed its commands exactly.

（13）In a handful of other high-profile mistakes, errant NATO weapons have killed or harmed civilians.

（14）The latest example was earlier Friday, when cluster bombs accidentally struck a residential neighborhood and hospital grounds in the Yugoslav city of Nis, killing more than a dozen people.

（15）But alliance and Pentagon officials have said repeatedly the identification and pursuit of targets is a painstaking process involving common sense as well as a variety of high-tech intelligence and reconnaissance tools.

（16）Pentagon spokesman Kenneth Bacon in Washington stressed the bombing was an error, no matter what the investigation of the targeting process finds.

（17）“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clean combat,” Bacon said.

（18）“We have the best pilots in the world.

（19）... There is no way to avoid collateral damage or unintended consequences.”

Russian and China Outrage

（20）Russia and China, who had been softening criticism of NATO’s air strikes on Yugoslavia, expressed open outrage at the “terrible accident,” after NATO jets fired laser-guided bombs on the Chinese embassy around midnight on Friday.

（21）American and British embassies in China also came under attack during demonstrations.

（22）In Beijing, angry Chinese bombarded the U.S. embassy with stones and debris, smashing windows.

（23）Russian Foreign Minister Igor Ivanov postponed a three-day visit to Britain, while President Boris Yeltsin issued an immediate and stinging criticism of the bombing.

（24）“This is an open outrage and there is not and cannot be any justification for it,” said Yeltsin, describing the attack as a “flagrant violation of international law.”

（25）While visiting the disaster area caused by tornadoes in Oklahoma, President Bill Clinton extended his “sincere regrets and condolences” to China for what he called the tragic accidental bombing.

（26）But he said it was important that “NATO stay the course,” in its fight against the ethnic cleansing waged by Yugoslavia.

（27） “Someone, some time, has got to stand up against this sort of ethnic cleansing and killing people wholesale and uprooting and trashing and destroying their lives by the hundreds of thousands solely because of their religion and ethnicity, otherwise there would be far greater tragedies,” he told reporters.

Chaos and Smoke

（28）Outside the shattered Chinese embassy in the New Belgrade district, stunned staff members huddled with each other as firefighters and emergency personnel converged on the scene.

（29）“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has been attacked,” Chinese Ambassador Pan Zhanlien said.

（30）A Chinese diplomat with blood-soaked clothes and hands appeared on Serbian television.

（31）“We haven’t found some of my colleagues,” he said.

（32）Two gaping holes were visible in the embassy building, and a six-foot-deep crater was blown out at one corner.

（33）One side of the building was heavily damaged, with rubble and broken concrete strewn all around.

（34）The raid on the Chinese Embassy was part of the “most concentrated” attack to date on Belgrade since the air campaign began.

（35）Four waves of alliance jets swept over the city, pounding military and government facilities until nearly dawn Saturday and the entire city was thrown into darkness by a blackout soon after nightfall Friday.

（36）Yugoslavian media reported that NATO had again used graphite bombs to cripple the power system.

（37）Witnesses also reported a huge fire in the direction of the capital’s main power plant.

（38）NATO said it struck a presidential command bunker and a hotel housing the paramilitary Arkan Tigers, accused of atrocities in Kosovo.

（39）The president of the Yugoslav Left party, part of the ruling coalition, called the embassy attack “an aggression against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40）Waves of strong detonations continued to rock the capital through the early morning hours along with bursts of anti-aircraft fire.

（41）Podgorica, the capital of the smaller Yugoslav republic of Montenegro, also lost power.

（42）The all-clear was sounded in Belgrade around dawn today.

Diplomatic Progress Inches Forward

（43）Russia’s Balkan envoy Viktor Chernomyrdin sharply criticized the NATO attack before beginning peace talks in Germany on Saturday.

（44）Chernomyrdin told reporters upon his arrival from Moscow that the alliance’s “barbaric bombardment” was doing nothing to advance the peace process.

（45）But a breakdown in hammering out an agreement over Kosovo between NATO and Russia seems to have been averted.

（46）German Chancellor Gerhard Schroeder said after meeting with Chernomyrdin and the U.N. Kosovo envoy Carl Bildt that political efforts would continue.

（47）Chernomyrdin is expected to travel from Germany to Belgrade on Sunday, according to the independent Beta news agency in Yugoslavia.

乙新闻，摘自1999年5月8日peopledaily.com.cn

（1）新华社北京5月8日电贝尔格莱德时间7日午夜（北京时间8日上午6时左右），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使用三枚导弹，袭击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造成馆舍严重毁坏，截止记者发稿时（北京时间15：20），至少已有3人死亡，一人失踪，20多人受伤。

（2）北约的这一行径是对中国主权的粗暴侵犯。

（3）中国政府发表声明，对北约的这一野蛮暴行表示极大愤慨和严厉谴责，并提出最强烈抗议。

（4）应中国的要求，联合国安理会于北京时间8日上午11时30分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这一问题。

（5）当地时间7日晚，北约对贝尔格莱德市区进行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轰炸，晚9点开始，市区全部停电，整个城市一片漆黑。

（6）中国大使馆坐落于贝尔格莱德市区，萨瓦河左岸的诺维比奥格拉德新区。

（7）这是一幢由花岗岩建成的白色建筑，楼高5层，于近年刚刚建成。

（8）据目击者说，在子夜时分，至少3枚导弹从不同方向直接命中使馆大楼，导弹从主楼5层楼顶一直贯穿到地下室，位于主楼附近的大使官邸的房顶也被掀掉，使馆内浓烟滚滚。

（9）附近洲际饭店的仓库也一道被毁。

（10）爆炸发生时，使馆内共有约30名工作人员和中国驻当地的记者。

（11）现已证实，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和夫人朱颖已不幸殉职。

（12）使馆其他人员已经撤离到洲际饭店。

（13）邵云环1951年生，中国共产党党员，是新华社优秀驻外记者之一。

（14）今年3月赴任以来，在北约轰炸南斯拉夫期间，她坚持采访报道，发回了大量消息。

（15）在她殉职后，新华社负责人向北约提出最强烈抗议。

（16）新华社负责人严正指出，北约袭击中国驻南使馆的野蛮行径是对中国主权的粗暴侵犯，是对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肆意践踏，也是对全世界新闻工作者正当采访权利的严重蹂躏。

（17）新华社负责人对此表示极大的愤慨和严厉谴责，并向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18）同时，对邵云环同志的牺牲表示沉痛哀悼，并向她的亲属表示亲切慰问。

（19）袭击发生后，中国驻南联盟大使潘占林站在被毁的使馆废墟前愤怒地指出，“这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攻击”。

（20）这是北约对南联盟轰炸以来，首次有外国使馆受到攻击。

（21）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之后，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秦华孙立即向记者发表谈话，强烈谴责北约袭击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

（22）秦华孙说：“得悉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到北约轰炸，并造成大量人员受伤，我们对此表示强烈谴责和愤慨。

（23）北约的野蛮行径违反了《联合国宪章》、国际法及国际关系准则，违反了《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它必须对由此产生的后果负责。”

（24）南联盟外长约万诺维奇说：“大使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北约炸弹是对外交的轰炸。”

（25）南联盟驻联合国代办称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是犯罪行为，他呼吁国际社会要求北约立即停止空袭，恢复政治对话。

（26）正在华盛顿访问的联合国秘书长安南7日晚发表声明，对北约袭击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表示震惊和悲愤。

（27）安南在声明中说，事态发展表明，现在是必须寻找政治解决科索危机途径的时候了。

（28）据俄罗斯国际文传电讯社报道，由于北约轰炸中国驻南使馆，俄罗斯外长伊万诺夫取消了原定对英国为期三天的访问。

（29）按原计划，伊万诺夫8日将飞抵爱丁堡，与英国外交大臣就科索沃危机进行磋商。

（30）在过去40多天里，北约曾多次故意袭击南斯拉夫平民目标，包括在铁路大桥上行驶的国际列车、公路上行驶的公共汽车、医院和平民居住区，共造成至少1000多名平民死亡。

（31）每次制造屠杀事件之后，北约都狡辩说：“这些不是打击的目标，是误杀。”

（32）就在中国大使馆被炸之前，北约飞机还在南斯拉夫南部城市尼什轰炸一个医院和市场，炸死至少15人，炸伤70多人，死者中有3人死在手术台上。

（文章来源：中華傳播學會2001香港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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